作者：宏泓道者
第四篇：塵勞即是煉 —— 勞作之中修煉的真功夫
作者：宏泓道者
引言
自古丹門流傳一句話：「靜坐是養，塵勞是煉。」 很多後世學道之人，把修煉簡化為靜坐一門功夫。以為只要每日安坐幾個時辰，收心調息，便是修道；一旦要處理俗務、操持勞作，便視為妨礙修行，恨不得遠離一切雜事，長居靜室，不問世事。這是極大的偏見，也是眾多實修者最容易陷入的歧路。
古全真叢林之中，祖師們極重「打塵勞」。砍柴、挑水、掃地、煮飯、修葺房舍，這些粗重勞務，不是為了維持道院生計而已，本身就是修煉。叢林規矩，不許門人只會枯坐，懶於勞作。何以故？靜室之中萬緣暫歇，心念容易安定，這是外在環境幫助你；一旦進入勞作，身體要動，手腳不停，事情接踵而至，人心容易急躁、厭煩、計較，種種習氣一一浮現。這時候還能不能守住本心，才是真實的煉功。
放到當下都市人的環境，我們不必上山砍柴挑水，卻有屬於現代人的塵勞：打理家務、應付工作項目、處理文書、採買烹飪、照顧家人，甚至維護網站、整理文稿。這些日常勞動，在外人看來只是俗事，在修煉者眼中，全都是煉心煉氣的道場。
本篇便拆解塵勞修煉的方法、實修路上所見的趣事，以及勞作之中最磨人的苦煉，闡明「動中修」與「靜中養」相輔相成之理，令修習者明白：大道不在遠山古洞，就在一舉一動的勞作之間。
一、靜養與塵煉，體用不可分
靜坐為體，塵勞為用。兩者如同鑄鐵：靜坐好比把鐵料放入爐中溫養，令質地軟化；塵勞錘煉，就是把軟化的鐵反覆敲打，剔除雜質，方能煉成堅器。只養不煉，如同鐵塊長置爐中，看似溫潤，一遇外力撞擊便會碎裂。
很多同修有過這樣的體驗：獨自打坐時，心清氣和，自覺功夫頗有進境；一出靜室，開始處理繁瑣事務，事情一多便心煩氣躁，不耐煩升起，剛才打坐的寧靜頓時消散。這就是典型「只有靜養，沒有塵煉」。靜中的安定，是依託環境得來，不是本心自有。環境一改，功夫便不見了。
所謂塵勞修煉，核心不是勞動本身，而是勞作之時保持覺照。 勞作分為身勞與心勞。 身勞，是肢體出力，家務、體力工作、整理物件，屬於身勞。適度身勞，可以疏通經絡，宣散體內滯氣，避免久坐鬱結。很多長期靜坐的人，氣容易悶在胸腑，每日少動，久而久之容易昏沉、氣滯。適度勞作，恰好可以化解此弊。
心勞，則是思慮籌謀、處理人際、應對突發狀況。心勞最難修，因為事情連續而來，心念很容易被事務牽引，隨境奔馳。身勞尚可藉由肢體動作收攝心神；心勞萬緣交雜，一念不慎便墮入煩惱。
塵勞用功的基礎要訣，分為三層： 第一，身動而心不亂。手腳做事，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，心念不飄到過去未來。洗碗就專心洗碗，掃地就專心掃地，做事當下，只安住於眼前這一件事。不是機械麻木地做事，而是清清楚楚覺察當下的動作、感受。
第二，事來則應，事去不留。事情來了，認真處理；事情做完，放下，不反覆回想得失、好壞。做完一件事，不把煩惱、委屈、得意留在心中，如同水面，物來則映，物去不留。這是塵勞用功最關鍵的一口訣。很多人勞作之苦，不是事情太重，而是事情已經結束，心念還在不斷回味、計較。
第三，勞而不耗。勞作一定會消耗體力，但修煉者要學習「勞而不耗神」。普通人做事，一邊動手，一邊內心不斷抱怨、抗拒、焦慮，神氣雙耗；修煉者，身雖勞累，內心不生厭惡抗拒，神不外馳。同樣一件勞務，凡夫耗神，修者煉心。
這三層功夫，不是一蹴而就，要從簡單小事開始練習，由粗入細。先在家務這類簡單勞作練覺照，熟練之後，再應對複雜繁重的事務。
二、塵勞實修之方法，由淺入深
初層：專一當下，止念用功
初學者修塵勞，不必一開始就應對極繁雜之事。從簡單重複的勞務入手：整理書籍、擦抹桌椅、澆灌花草、烹煮茶飯。這類動作重複，容易作為「抓手」，用以收攝散亂心念。
動作每一次起落，都輕輕覺察。例如掃地，看見掃帚起落，灰塵移動，身體姿勢的變化，感受呼吸。一旦察覺心念跑掉，想到工作、恩怨，不需責備自己，輕輕把念頭拉回眼前掃地這件事。如同打坐觀息，只不過把所緣對象，由呼吸換成手中動作。
這個階段，重點是訓練「不一心多用」。現代人習慣一邊做事，一邊看手機、腦海同時盤算數件事，心神四分五裂，元氣暗耗。塵勞初功，便是訓練一次只做一件事。
中層：歷境練忍，對治厭煩
等到專一當下漸漸熟練，便會遇到最大的考驗：事情重複繁瑣，心生厭煩。 同樣的家務，日日要做；同樣的文書，反覆校對；同樣的雜務，不斷重來。這時候厭倦之心自然升起：為何總是我做？何時才能做完？這種不耐煩，就是習氣浮現，正是煉功之時。
用功方法：覺察厭煩升起，不跟隨厭煩，也不強行壓抑。知道「我現在心生厭煩」，看清這一念，繼續做事。不抗拒勞作，也不執著勞作。 厭煩之心升起，就是我執在作用：我想要清閒，不想勞苦；我喜歡有趣之事，厭惡繁瑣。能在厭煩之中依舊穩住覺照，便是打磨我執。
高層：應變無滯，動靜一如
塵勞上層功夫，是面對突發雜事，多件事同時湧來，仍然次序分明，心念不慌。 好比同時收到多項工作、家中突發狀況，數件事疊在一起。常人遇此，頓時慌亂焦躁，思緒混亂；修煉者，一一分清次序，循序處理，忙而不亂。身雖然忙碌，本心依舊清寧，如同江水表面波濤起伏，江底寂然不動。
到這個層次，動與靜已經沒有隔閡。靜坐時的清寧，勞作之中也保得住；勞作之中的覺照，靜坐之中也不失。動靜只是外在相，本心不分動靜。這便是動靜雙修合一的境界。
三、塵勞修煉路上的趣事
塵勞之中，不像靜坐常有氣感、身體溫暖等體驗，但是另有許多實修趣事，都是心性的映照。
有一位同門，平日靜坐尚可，最厭惡整理書籍文稿，每次整理，不到半刻鐘便心浮氣躁。一次發願，每日整理一小時文獻作為塵勞功課。起初數日，內心滿是抗拒，一拿起文稿便煩悶。持續月餘之後，奇妙的變化慢慢出現：他慢慢不再厭惡整理之事，甚至在翻閱校對之間，心念反而安定。他後來感悟：不是整理文稿這件事變了，而是心中「厭惡繁瑣」的習氣被磨薄了。事情本身無好壞，好壞分別，都是自心生出。
另有一位道友，修煉多年，一向自認功夫平穩。一次家中水管漏水，需要清理積水，髒污遍地。一開始看到滿地污水，心中頓生厭惡，想推託找人處理。就在心念升起那一瞬，他當下覺察：我平日打坐談心性，遇上髒亂之事，厭惡之心立刻現前。於是親自動手清理。忙完之後他笑言：一灘漏水，勝過半日靜坐。這便是塵勞之中，習氣猝然現出，給自己照見本心。
還有不少人會發現，持續做塵勞功課一段時間之後，夜晚靜坐反而更容易入靜。往日打坐心念紛飛，做完適度勞作，浮氣消散，心神不再飄蕩。這是因為身勞散掉浮火，心神安定。很多人一味枯坐，浮氣盤在體內，心念飄浮，便是缺少塵勞煉習。
還有一種常見趣事：同一件勞務，身體疲勞程度一樣，心念不同，感受天差地別。內心抗拒埋怨，做完之後身心俱疲；心無怨惡，只是本分做事，雖身體疲累，心神清爽。可見耗損不在勞作本身，而在內心的抗拒與計較。
這些趣事看來平凡，卻是修煉真實的印記。靜坐的境界，有時是氣機暫時帶來；塵勞之中歷煉而得的心性，才更為牢固。
四、塵勞裡的苦煉，最難熬過數重關口
塵勞之苦，不是筋骨酸痛的肉體苦，是習氣對抗的內心苦。有數重關，是絕大多數修習者會卡在這裡。
第一重苦：耐煩之苦。重複、瑣碎、沒有趣味的事，日日重複。人的心性天生喜新厭舊，喜歡新奇玄妙，厭惡平淡重複。塵勞功課，恰恰日日都是平淡瑣事。看不到奇特感應，沒有玄妙境界，只有不斷重複。很多人可以耐得住數日、數月，時間一長，便心生倦怠，覺得這種用功太平凡，轉而追尋其他玄妙功法。殊不知大道本來平淡，不能耐瑣碎，便不能入道。
第二重苦：放下「我不想做」的抗拒。很多事情不是你喜歡做，只是本分應該做。面對不想做的事，第一念就是逃避、推辭。這種抗拒之心，根深蒂固。明明知道應該處理，內心百般不願意，拉扯不休。這一層拉扯，就是苦煉。不是強迫自己硬扛，而是慢慢放下心中的好恶分別。
第三重苦：勞累之後，守住覺照。身體疲倦之時，心神最容易懈怠。人精神充足時，覺照容易提起；勞倦之後，習氣容易抬頭，變得懶散、不耐、容易動怒。很多人可以在精神飽滿時保持用功，一旦身體疲累，便放棄覺察，順著習氣行事。勞倦之中依舊保任，是非常嚴格的考驗。
第四重苦：勞作有功，不生自矜。堅持塵勞用功一段時間，心性稍有改善，便容易生出我慢：我能夠在勞務之中修煉，比那些只會打坐的人更高明。這個念頭一出，塵勞之功立刻轉成煩惱。勞煉本是磨去我執，一旦生出「我修得不錯」的想法，反被我執纏縛。這是極細微的關，很多修者在此不自知墮落。
還有一重隱微之苦：旁人不解。身邊親友、同修看見你埋頭處理俗務，會勸你：修道就該靜下來，何必耗費時間做這些雜事。有人會譏笑，說你只是忙於俗務，不算修煉。這時候能不能不爭辯、不求別人理解，依舊本分用功，也是一重考驗。
苦煉的目的，不是要人刻意去找苦差事折磨自己。而是在本來就要面對的俗務之中，借境煉心。不必刻意尋找苦難，日常眼前事，已是煉場。
五、塵勞修煉幾個重要戒點
- 忌過度勞作，耗損元精。塵勞是煉，不是透支身體。過度操勞，體力透支，心神虛損，反而傷命基。勞作要有節度，量力而行。
- 忌把勞作當成逃避靜坐的藉口。不願靜坐收心，一味埋頭做事，以「我在修塵勞」為託詞，只動不靜，同樣偏頗。動靜二者，不可偏廢。
- 忌勞作之中苦惱滿心，自以為煉心。心中滿是怨憤、抱怨，勉強做事，這只是受苦，不是修煉。受苦不等於煉心。
- 忌勞務之中攀緣幻想。一邊做事，一邊胡思冥想玄妙境界，身雖在勞，神已外馳，不是塵勞用功。
- 忌做完勞作，心中自我誇讚，計算今日做了多少功勞，計較修煉功果。
結語
靜坐養神，塵勞煉性。 古祖師說「世間塵務，即是洪爐」，這座洪爐煉的不是身中氣機，而是我們根深蒂固的習氣與我執。深山靜地可以養氣，唯有紅塵勞作，方能磨心。
對於當代修煉者而言，不必放下世間責任去尋找煉場。家務、工作、整理文稿，種種日常勞務，無一不是塵勞。做事當下，守住覺照，事來則應，事去不留。勞作之間，有平淡真實的趣事，更有磨礪心性的重重苦煉。
能在塵勞之中持續用功，靜養所得的功夫，才不會是鏡花水月。動靜一如，方是完整修煉。
太乙九天玄女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