華玉講堂山西河南尋龍記・第二日

陝州地坑院——向下生長的藏風聚氣

華玉講堂　宏泓道者　謹識

一、見樹不見村

第二日，過函谷關，車入河南三門峽。往南走不遠，便到了陝州區張汴鄉北營村——這就是舉世聞名的「地平線下的古村落」，與北京四合院、陝西窯洞、閩南土樓並稱中國四大古民居建築。

放眼望去，滿樹黃葉，矮牆一段一段，就是不見房屋。同學們問：「師傅，村子在哪？」師笑指前方：「你們腳底下，就是村子。」

這就是地坑院，當地人叫「地窨院」——在黃土地上往下挖一個六七米深的方坑，再在坑壁四邊橫向掏出窯洞，一家一輩子住在地底下。當地民謠唱得好：「見樹不見村，見村不見房，窯洞土中生，院落地下藏。」

這一帶跨黃河兩岸——河南陝州與山西平陸，隔水相望，地坑院營造技藝是同一脈。今日所看北營村，是開發最完整的一處；河北岸山西平陸張店鎮一帶，還有更多保持原生態的老院子。

（圖：陝州地坑院—方形深坑，四壁窯洞，院中曬五穀）

二、風水：甚麼叫「藏風聚氣」

下到坑底，師站在院子中央，對同學們說：

「你們平日學風水，背得最多的一句是甚麼？——『藏風聚氣，得水為上』。今天站在這地坑院裡，我告訴你們：這四個字，黃河兩岸百姓用了四千年，根本不用羅盤。」

甚麼叫藏風？風一吹到地面，散了；風鑽到這六七米深的方坑裡，出不來。四面土壁就是天然的砂手——東西南北，面面有靠。人住在坑底，風吹不到，日曬不到，寒冬不冷，酷暑不熱，常年在十幾度到二十度之間。

甚麼叫聚氣？一個方方正正的土坑，天地之氣沉在坑底，不散。這是天然的「太極圈」——四壁圍合，中間明堂，氣聚而不留，藏而不悶。

風水師找龍點穴，要找的就是這種地方——三面環抱、一面開口、中間明堂開闊。黃河兩岸百姓不知道甚麼叫「左青龍右白虎」，但他們往下一挖，天然就是青龍白虎、朱雀玄武。

三、方坑屬土，聚水聚財

師蹲下身，指著院角一口滲井——那是地坑院的命脈。

地坑院在地下，下雨豈不淹水？黃河兩岸百姓的做法：院子一角挖一口深井，雨水順著院面向井底匯，慢慢滲入地下。這叫「旱井」、「滲井」。

風水上講，這就是「聚水聚財」。雨水是天上降下來的水氣，不讓它白白流走，匯入院中、滲入地下——等於把四方之財氣收到自己家裡。北京四合院講「四水歸堂」，地坑院更徹底——四壁之水，盡歸一井。

再看院子的形狀——方方正正，一十六米見方。方屬土，土生萬物。黃土高原上的人，住在土裡，吃在土裡，死了葬在土裡——這才是真正的「入土為安」。

四、為甚麼是這一帶

同學們問：為甚麼偏偏是黃河東轉這一帶？楊楊答：

北營村在河南三門峽陝州區，隔黃河與山西平陸相望。這一帶黃土層極厚，直立性強——挖一個方坑，坑壁不會塌。這是天時地利。

再看大局：北靠中條山，南臨黃河，黃土台塬平坦開闊，沒有山溪澗谷。人要蓋房，木材石材稀缺，那就向下挖。因地制宜，這四千年地坑院，是黃土高原逼出來的居住智慧。

河南陝州北營村與山西平陸張店鎮，同一黃河兩岸，同一營造傳統。上世紀八十年代，僅平陸一縣就有一萬七千座地坑院；到今天，兩岸合起來只剩一千多座，住的多是老人。二〇〇八年，「地坑院營造技藝」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。

五、實勘感懷

我們走進一座正在住人的地坑院——牆上掛著玉米串，門上貼著大紅福字，院中曬著柿子，一隻母雞在井邊踱步。一個老太太坐在窯洞門口擇菜，見我們下來，起身招呼：「喝口水再走。」

師站在窯洞門口，摸著厚實的土壁，對同學們說：

「你們看這牆——六米厚的黃土。外面三十度，裡面十五度；外面颳大風，裡面紋絲不動。這不是甚麼高級建築，這是我們老祖宗在黃土高原上活了四千年，活出來的道理。」

風水之學，做到高處，不在奇局，不在龍脈——在「人怎麼跟大地住在一起」。黃河兩岸百姓往下挖一個坑，四千年不搬家，子子孫孫住在同一片黃土裡。這就是最大的風水：與土同在，與地同息。

六、結語

第二日傍晚，我們站在塬上，回頭看這一片地坑院——地面上只見樹冠、矮牆、紅旗，看不見一間房子。但坑底下，一個個院子正冒著炊煙。

這就是黃河兩岸——人不跟大地爭高低，人住到地下去。藏得深，聚得緊，四千年安穩。

明日往夏縣司馬溫公祠。是為記。

華玉講堂　宏泓道者　謹識

二〇二六年十月　山西尋龍